往後日子平靜如水，再無波瀾。仿佛那夜只是一場噩夢。

皇上病重，是南靖一等大事。

幾位皇子聚在龍床前，看著床上憔悴的老人。那瘦削的手上枯紋滿布，這個南征北討的聖帝明王，最終還是敵不過歲月催人老。

看看了看跪在床榻前的幾個孩子，枯瘦的手向沈亦軒伸出去。

沈亦軒見了忙緊緊握住。

這一刻，這個人再不是那個指點江山的皇上，只是他們的父親。

他把這輩子為數不多的慈愛大部分都給了自己，沈亦軒如何不難過。

“軒兒，朕命數已盡，你這幾個哥哥成熟穩重，朕都放得下，唯獨你，年輕氣盛，日後萬事聽你大哥吩咐，莫言忤逆。”許是說話太多，他急急地喘了一口氣。

沈亦軒強忍著淚回道：“兒臣謹遵父皇教誨。”

大殿裏氣氛壓抑沈寂。

“老二，你過來。”

沈亦寒聞言渾身一震，走過去跪下。

“你們幾個兄弟，也只有你讓我稍稍放心，朕百年之後，你定要輔佐你大哥治理江山，讓他成為明主。你要，好好的。”

最後一句話交代的不見首尾，沈亦寒心裏奇怪卻仍然垂首道：“兒臣謹遵皇命！”

皇上擡眼看向沈亦陽，一雙眼睛愈發渾濁：“朕沒有時間了，孫安會頒布聖旨。你記著，你們幾個是兄弟，血濃於水，你又是兄長，這幾個弟弟你都要好好照看。朕這輩子一直沒好好待老三，你要替朕護著他們。”

沈亦軒鼻尖發酸，眼睛紅的厲害。

屋子裏太監宮女跪了一地，沈亦陽行了個大禮，回道：“兒臣定不負父皇所托！”

這個戎馬一生的人終於在床榻上安心地閉上了眼睛。

南靖慶安二十五年，皇上駕崩。太子沈亦陽即位，正式登帝。

皇上剛離去，貼身大太監孫安立刻念聖旨，太子殿下沈亦陽繼承大統，皇城司提舉劉摯回江南養老，蘭貴妃賢良淑德，特賜白綾殉葬。

這份聖旨來的奇怪，更是牽扯了周蘭一條命。

沈亦寒至此刻才明白為何方才父皇會交代他要好好的。

可是周蘭是她生母， 他怎能看著母親莫名其妙丟了性命。

孫安念完聖旨看著一身素服，臉色慘白的蘭貴妃道：“貴妃娘娘，請吧，莫要誤了時辰。”

沈亦寒立刻沖過來要護著，沈亦陽皺眉看著，沒有動作。

這是皇上聖旨，啟能容他作亂？

“殿前司何在？”孫安尖著嗓子叫道。

葉墨初一身戎裝走上前來，孫安道：“葉大人，皇上特意交代讓您攔著點二殿下，莫要讓殿下做了傻事。”

這個皇帝死之前也料到了死後的事情，沈亦寒著實不明白，為什麽偏偏就要周蘭的性命。

三尺白綾一上，蘭貴妃一雙眉目便低低垂了下去，躲是躲不過的，何不給自己留些尊嚴。

她面容平靜：“臣妾，謝主隆恩。”

一旁的侍衛上前，白綾繞上細頸，越勒越緊，沈亦寒拼著往前沖卻被重重侍衛攔下。

沈亦軒冷冷地看著，一言不發。

周蘭的手越握越緊越握越緊，半晌，松開來躺在地上沒了動靜，一條鮮活的生命，因著一道聖旨，瞬間香消玉殞。

孫安痛聲道：“皇上，甕了！”

新皇即位，大赦天下。皇子也變成了王爺。

顏雲悠倚在床頭在翻一本書。

那日沈亦軒拂袖而去，他自己撐著身子，硬是一步步走回了皇城司。

清晨路上並沒有行人，衣服也還算完好，看起來不算太狼狽。他一回來就吩咐道自己身體不適，不許人來打擾。

身上的傷都是真的，他沐浴更衣後在床上躺了半日，身子就開始發起熱來。

古笑天過來看他，他只說是自己夜裏喝多了酒，著了涼，沒有大礙。

他向來不沾酒，古笑天心裏奇怪卻也沒有問，囑咐他好生休養，近日不必再出皇城司，外面的事情懷謹擔著。

顏雲悠求之不得。

只是他又恨極了喝藥，每日裏的藥都偷偷倒了。這麽一來竟在皇城司拖了大半個月。那日之後沈亦寒次日就要上門找他，他稱病誰也不見。

外面的事情鬧的天翻地覆，顏雲悠卻毫不關心。他又拉了拉身上的棉被，天好像越來越冷了。

說起來，這是他在長安過的第一個冬天。

敲門聲輕輕響了響，跟著莫懷謹的聲音響起：“雲悠？醒了嗎？”

顏雲悠放下了書，又攬了攬身上的被子，才道：“進來吧。”

莫懷謹少見地穿上了黑衣，走過來坐在床邊：“你這兩日，好些了嗎？”

“本就沒有大礙，我自己想偷個懶罷了。”顏雲悠道。

“你又偷什麽懶，皇城司裏裏外外可是不敢真的勞煩你這個提司。“莫懷謹調笑一句，又嚴肅道：“皇上駕崩了。我這聽了聖旨，剛從宮裏回來。”

顏雲悠有些驚異，稍稍坐直了身子：“聖旨？皇上說了什麽？”

“還能說什麽，太子殿下即位。”莫懷謹頓了頓：“不是太子，現在該說皇上了。先皇還賜死了蘭貴妃，要蘭貴妃給他填陵。那些大臣在殿外跪著，周宇知道蘭貴妃死了，老淚在眼裏轉了又轉，最後還是道了一句謝主隆恩。”

蘭貴妃被賜死了？

顏雲悠坐直了身子：“那二殿下呢？”

“二殿下拼命要攔著，可是殿前司那麽多人，葉墨初給擋了，倒也沒有多大事情。”莫懷謹陳述著，臉色有些不好看：“先皇的聖旨還有一道旨意，和大人有關。”

“什麽旨意？”顏雲悠問著，看起來平靜極了。

“先皇說，在江南給大人賜了宅子，讓大人回金陵頤養天年。這提舉只位，該是要給你了。”莫懷謹說著卻摸不準這對皇城司究竟是好還是壞，也不知先皇是真的想讓古笑天回去養老，還是想卸了古笑天的權，削弱皇城司。

顏雲悠垂了眸，一雙眼睛平靜無波。他淡淡開口道：“我師父呢？”

“宮裏現在亂作一團，大人留下處理先皇後事，暫時是回不來了。依舊制，先皇停陵七日。皇上恩準大人七日後再離開長安。”

顏雲悠起身掀了身上棉被：“莫大哥，勞煩你把我衣服遞過來。”

“你要去哪裏？”

“進宮。”

莫懷謹急了：“你這還病著，別折騰了。”

顏雲悠看著他，臉色堅定：“我一定要進宮，先皇駕崩，臣子吊唁，本就是為臣之道。”

莫懷謹深知他的脾氣，僵持一會兒才道：“我和你一起過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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